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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福彩20选5开奖走势图:烽火恋情

    作者:蓝天河发表于:2012-12-28 16:13:34  短篇言情小说关注度:杨柳岸网络文学为您统计中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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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谨以一个抗日老兵的传奇爱情故事,献给60多年前为民族的独立、民众的幸福,而抛头颅洒热血,至今健在和早已牺牲的英雄——

    烽火恋情

    (纪实小说)

    周显雄

    我又登上了屋后那座陡峭的天台山,深情地遥望着遥远东方那座可爱的宝岛。这是我60多年来常常要做的甜蜜的功课。朝阳正透过薄如轻纱的白雾,轻吻着小草上晶莹的露珠,那些可爱的小草,像是要极力讨好我似的,正在晨风的吹拂下翩翩起舞,婀娜多姿。

    回忆70年前发生的那些刻骨铭心的故事,一切宛如昨天,幸福感顿时充满周身,一时间,我就像个年轻的小伙,对着远山,张开双臂,大声喊叫:“喂,我来——啦!”——静静地闭上眼睛,我轻轻地呼唤:“萍子啊,你还好吗?”口中不由得吟出:

    年年花落又花开,往事如潮去复回。

    爱海无舟登彼岸,巫山有梦到阳台。

    春蚕作茧重重缚,蜡烛燃心寸寸灰。

    愿仗青鸾传寄语,诗人依旧恋寒梅。

    泪眼模糊中,我的思绪又飞到了那烽火连天的岁月……

    1937年7月7日,日寇悍然发动了震惊中外的“卢沟桥事变”。北平守军第29军37师219团奋不顾身,顽强抵抗,掀开了全面抗战的序幕。7月8日,中国共产党通电全国,号召中国军民团结起来,共同抵抗日本侵略者。全国各族人民热烈响应,抗日救亡热情空前高涨。7月17日,蒋介石在庐山发表谈话,宣布对日作战:“如果战端一开,则地无分南北,年无分老幼,无论何人,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?!北砻髁酥泄目拐骄鲂???墒?,一年多的战局我方败多胜少。1938年9月,日寇集结重兵,向广州和武汉发起疯狂的进攻。10月间,广州沦陷,武汉外围的战斗异常惨烈,形势十分危急。当此之时,全国人民莫不痛心疾首,有志青年都争相报名,义无反顾地投入抗日救亡的前线。此时,我正在江西庐陵师范学校学习。一日,学校召开大会,号召学生志愿参军,报效国家?;嵘先呵榧し?,“还我河山,打倒日本帝国主义”的口号声此起彼伏!我抢先报了名;同时用快信禀告父亲。父亲很快就回信,极力反对我投笔从戎,并说,我的婚期已经定下来,先结了婚再说。我马上又写了封回信,再次表明我杀敌报国的决心,并建议父亲将我的婚期提前。在信的结尾我附上一首诗,说:

    一闻东北唱流亡,义愤填膺痛断肠。

    暗恨年龄偏幼小,期丰羽翼好翱翔。

    终军南越缨宜请,班子西戎笔可荒。

    明日扬鞭昂首去,楼兰不斩不回乡。

    父亲读完我的信,知道我态度坚决,强留也是徒劳,于是答应了我。我匆忙从学校赶回家,和父亲一起准备我的婚事。烽火燎人,我决定婚后三天便启程。新婚燕尔,未免情意绵绵,别情依依,但情急难留;启程那日,北风呼呼,阴雨绵绵,更增添了我无限的离愁别绪,妻子掩面呜咽,泪流不止。我只能强忍泪水,吻别娇妻,义无反顾地阔步上路。留下一首《新婚三朝留别爱妻》作别,诗云:

    何人不恋温柔乡,况复三朝暖洞房。

    只为丹心忠祖国,岂容强寇犯华疆?

    晓风残月千程远,孤枕单衾两梦凉。

    一吻偷揩离别泪,怜余侠骨亦柔肠。

    我妻虽然不能作诗填词,却也粗通文墨。读罢我的诗,情不自禁地呜呜啼哭。

    我的目的地是陆军第四军的长沙驻地。陆军第四军是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将军的嫡系部队,素有“铁军”之誉。军长是欧震,下辖59师、90师、102师三个师,驻扎在长沙十间头湘雅医院一带。因为我毕业于庐陵师范学校,懂得数、理、化知识,所以被分配在通信训练大队学习无线电业务。经过几个月的强化训练,我对无线电的收发报工作,已经很熟悉了。正当我跃跃欲试的时候,长沙城的一把大火烧得我心惊意乱,泪下潸潸。

    那是1938年的11月,日寇大举进犯湖南,占领岳阳后,继续沿着粤汉路步步进逼,国军节节败退。日军距离长沙仅有一百余里。一时间,长沙城里风声鹤唳,人心惶惶。为了稳定军心,蒋介石飞抵长沙面授机宜,并勉励大家抱定“焦土抗战”的决心。但长沙当局惊慌失措,没等日军兵临城下,也没向市民下达疏散令,竟然在11月12日晚,下令火烧长沙,纵火队伍从天心阁等多处点火,一时大火烧红了半边天,火势整整持续了五天五夜,史称“文夕大火”。长沙大火,舆论哗然,民愤极大。蒋介石被迫丢车保帅,将长沙警备司令丰悌,警备第二团团长徐昆,长沙警察局局长文重孚三人予以枪毙,以平民愤。

    长沙不是我们的久留之地。我便到了第三十集团军的驻地——江西修水县城城郊,在司令部无线电总台服务。

    修水县位于江西省西北部的修河上游,地处幕阜山脉和人岭山脉之间,是三省八县的交汇处和三个省会(长沙、武汉、南昌)的中心点。自然地理形成众星拱月之势。修水县历史悠久,商朝时封为艾侯国,春秋时称为艾邑。先后属于吴、楚、越管辖。汉朝建艾县。1914年改名为修水县,因境内修河而得名。修水是江西省的西北门户,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。汉代以后,屡有重大兵事在这里发生。明清时代,就多次高悬过李自成、石达开、李秀成等王师义旗。修水又是个盛产名人的地方,自唐宋至明清共出过201名进士,317名举人,仅宋代就有进士160名;历代有丞相2名,尚书16名,知名文学家21名,宋朝大诗人黄庭坚就是修水人士。修河是境内主要水系,修河及其11条支流贯穿全境。修河发源于幕阜山东麓司前水、大桥水九条之流,蜿蜒曲折,呈树枝状分布,向中心河谷辐合,流经武宁、永修,注入赣江。

    修水县山河险要,山高林密,层峦叠嶂,地势险峻,颇有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之势,它进可以攻,退可以守。

    第三十集团军隶属于第九战区,下辖72军、78军两个军;13师、14师、15师、16师四个师,是一支能征善战的部队。

    萍子,一位才貌双全的姑娘。我就是在修水认识她的。

    我们总台被称为“女子台”,除台长张伯诚和我之外,全都是年轻女性,总共有7名之多。这7名女性,个个长得像天仙,我们称她们为“七仙女”下凡。

    有一天,总台长高兴地向我们宣布:“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:又有3位漂亮姑娘要来我台工作!这样,我们台里就有十朵金花啦。明天晚上召开欢迎会,不得请假!”

    记得那天晚上,欢声笑语不断,气氛很是活跃。我独自低头坐在一角落,正低头冥思苦想,推敲一首诗,竟没有发觉台长领来一名“仙女”来到我的眼前,当总台长向她介绍说“这是潇湘诗人颜真愚”时,我竟茫茫然毫不知觉,直到总台长拉了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来,只听到一个叫萍子的姑娘柔声说:“颜先生您好,请多多关照,多多指教!”我连忙起身说:“欢迎,欢迎!互相帮助?!薄?,当我被总台长拉醒向萍子投去一瞥时,不禁一怔,我的心便砰砰跳动起来!仔细看她时,她又朝我嫣然一笑。顷刻间,我心里忽的蹦出了一句话:“嫣然一笑花让美,如此多娇母传真!”我被她的美貌和气质深深地打动了!这难道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“一见钟情”吗?请读者诸君可别说我是什么好色之徒。照我说呀,见了漂亮姑娘,男人如果心跳不加快,才怪呢?;队峤崾院?,萍子落落大方地飘到我面前,闪着好看的眼睛问我:“颜先生刚才在作诗?”我说:“嗯?!薄耙院笪依聪蚰?,好吗?”我说:“好啊,我们互相学习嘛?!薄拔沂茄?,学识不够,理应向您学习。您就答应我嘛?!甭呈瞧诖?。我高兴地点了点头。

    十名女子当中,给我印象最佳的是三名,也就是最后来报到的三名,一位就是萍子,16岁,湖南长沙人;一位名叫辉子,18岁,湖南湘潭人;还有一位是乘子,17岁,四川成都人。她们都年轻貌美,聪慧过人,且都有较高的文学修养;但性格各不相同。乘子端庄稳重,沉静寡言,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?;宰游挛亩?,平和礼让,精通文墨和刺绣。只有萍子活泼伶俐,天真豪放,工诗词歌赋,会琴棋书画,而且擅长音乐舞蹈,工作之余,经常歌声悠扬,舞姿蹁跹,是个名副其实的才女!

    萍子是我们总台最漂亮的姑娘:长着一对能说话的大眼睛,脸蛋白里透红,左边有个圆圆的酒窝,笑起来格外的甜美,黑黑的秀发自然卷曲,像一泻瀑布飞流直下。个子在一米六八以上。

    她全身上下无不透出高雅的气质!

    我得承认,我很有些女人缘。我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,我长相其实并不“帅”,只是个子比较高,骨架比较大,——背还有点驼,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总是“不厌其烦”地压迫我的鼻梁;我长相毫无帅气可言,只是有点书卷气而已。时至今日,老伴还不时调侃我说:“你呀,这有什么不理解的?不就是‘才子配佳人’嘛。你是才子呀,诗人呀,而且还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呀?!彼低旯笮?。

    萍子她们三人初来乍到,人生地不熟,常常显得很拘谨。我以男人大都会干的手艺,提了刀子、斧子、锤子,帮她们加固门窗,安装帘子,收拾好住房。萍子说:“颜先生真是心细如发,关怀备至。我万分感激?!苯哟ザ嗔?,她们发现我喜欢读书,工作之余,除了读书还是读书,并且落落大方,平易近人,因此,她们非常喜欢与我接近、交谈。每次轮到我当班的日子,三人都争先恐后围在我的办公桌旁边,向我学习,问这问那,絮絮不休。我呢,也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,毫无保留地把我知道的无线电业务,以及文学、历史方面的知识,通通教给她们。因而彼此意气相投,关系极为融洽。萍子尤其喜欢翻阅我的诗稿,有时,看着看着竟然大声朗读起来。末了,连声说:“好诗,好诗!”

    萍子也喜欢作诗,而且作无不工,但她心气倨傲,傲视须眉,顾盼自怜。唯独对我另眼相看。有一回,她拿着自己的诗稿请我修改,我仔细吟读了她的诗,发现她作的每一首都感情真挚,立意高远,意境优美,音调铿锵。我无法改动她一个字!我竖起大拇指说:“不可多得的才女,写出了不可多得的好诗!”她脸上即刻飞出了两朵红霞,说:“让先生见笑了?!?/p>

    军队生活很单调,无线电工作更是枯燥无味。萍子她们三位姑娘偶尔上修水城游玩。每次去,必定约我陪同,我也从不扫她们的兴,一路说笑不断。有一个星期天,我们刚进县城,忽听到街上有吵闹声,寻声望去,小吃摊前,几个年轻军人为争座位大吵大闹,进而拳脚相向。我大步走上前去,说道:“人生羁旅,相逢片刻都是缘分!何必怒目而视,拳脚相向?都是30集团军的吧,百年修得同船坐,有什么说不清的事情?何不把力气用在打日本鬼子上?”我话一说完,几个青年定是觉得有理,脸上露出惭色,自觉没趣,渐次散去。

    萍子说:“颜先生的三寸之舌真是胜过百万雄兵!”说完大家哈哈大笑。

    几月无话。春天里的一天,我发现萍子眼神很有些异样,天真活泼的她,竟然不敢正眼看我了。

    那天,轮着我休息。我正在房间整理诗稿,忽然听到敲门声,开门一看,原来是萍子。我赶忙让座上茶。萍子却默不作声,只呆呆地打量我的房间。我的房间简单朴素,干净整洁,就连众多书籍也摆放得整整齐齐。墙上用白纸糊满,俨然用白石灰粉刷过。许久,萍子像是醒过神来,大声朗读我书写在墙上的几则格言:

    “既不会吹牛拍马,也不想升官发财?!?/p>

    “心怀祖国,志灭胡虏;气壮山河,义薄云天?!?/p>

    “不汲汲于富贵,不戚戚于贫贱;不兢兢于名利,不斤斤于得失;不夸夸于空谈,不昧昧于行动?!?/p>

    朗读完这些格言,她低头说一声:“我去啦?!北惴梢话愕靥幼?。

    我敏锐地发现,萍子很有些异样,她是不是已经爱上我了?我呢,我发现我也对她有些意思了,可以说,从见面的那天起,我就有这份心了。

    第二天傍晚,我约萍子她们三人在修水河边散步。修河两岸杨柳依依,斜阳满树,归鸟唧唧,好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。我们一面欣赏美景,一面说说笑笑,毫无顾忌。入夜,修城万家灯火,河中渔火点点,撸声嘎嘎,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声,静谧极了。我们好晚才归。如果不是部队纪律约束,我们还会在河边荡游下去的。归来的路上,我有感而赋诗一首:

    春日闲游杨柳堤,斜阳满树草萋萋。

    欢言不觉忘归去,月到中天露湿衣。

    萍子大为赞赏,以为颇有陶潜之风。

    第二天晚上,萍子独自来到我房间,低着头,又是半天不说话。我轻轻地问她:“你怎么啦?”萍子抿嘴一笑:“没什么?!俸?,你……是明知故问吧?!蔽椅抟晕?,只是不好意思地一笑。那晚,我们很开心地谈着文学,谈着人生,谈着时局,谈着抗战胜利后的打算。一直到夜阑人静之时,萍子仍然毫无归去之意,我违心地催促她,她才极不情愿地起身,理理她的秀发,却又毫无挪动脚步的意思。高高的倩影投射到白墙上,更显得婀娜多姿。她直直地望着我,深情地说:“你,我的爱国的诗人,卫国的战士呀。我从心灵深处,激发起对您最崇高的敬爱之意。你像和煦的春风,催放我智慧的花朵;像柔润的夏雨,孕育我文学的果实?;褂?,你源源不断地,不断地,输送给我的光和热……还有那,还有那说不出,连我自己也说不清,道不明的东西,不断地,不断地,在我心中潜生暗长,而且愈来愈烈……”说完,她的呼吸显得很急促,很不均匀。我分明听到了她的心跳声!很久很久,她低低地,低低地,对我说:“先生听懂了我的话吗?”我点点头:“可是,可是……”“可是什么?”她又恢复了她天真活泼的天性。我说:“可是,我是有妇之夫呀!”“这我早知道了。难道你不爱我吗?”我不假思索地说:“愿作宝钗长沾鬓泽,愿为罗带久恋裙香。但是,我却既不能做你的宝钗,也不能做你的罗带。萍子,你能理解吗?”只听得她像是自言自语地重复我的话:“愿作宝钗长沾鬓泽,愿为罗带久恋裙香。这话出自《燕山外史》,用在这里很贴切。我很知足?!彼低?,眼含柔情地望着我:“我去啦?!币酪赖?,恋恋不舍地走了。

    这一席话,没让我们改变什么,一切依然如故。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

    萍子很好学。工作之余经常到我房间,跟我一起探讨诗词曲赋。我们谈得最多的话题是王国维的《人间词话》。我问她:“你经常研究《人间词话》?”她说:“研究还谈不上,读读而已?!彼募夂懿灰话?。她说:“‘有我之境’以情为主,大多是情语?!尬抑场跃拔?,大体是景语。前者感情强烈,后者感情冲淡;前者感情外露,后者感情内蕴。因此前者是‘显我’,后者是‘隐我’?!蔽乙晕舛际蔷僦?,至今依然!

    我曾经对她说:“等抗战胜利了,你去大学念书,可以成为出名学者的?!彼担骸拔一姑幌牍??!?/p>

    这样过去了一年。这一年中,我们除了工作,就是谈诗作画,互相作为第一读者,认真地吟读对方的诗作。这一年中,萍子除了那次表白外,几乎没有再谈及我们之间的感情。但是,并不是说我们的感情没有进一步向前发展,恰恰相反,就是在我们的工作和谈诗作画中,我俩的感情就像春天里的小草,在和风细雨下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!只是我们都心照不宣而已。爱情真是甜蜜的,而我们这爱情的甜蜜并不是所有谈爱者都能有幸体味得到的。我和妻子是指腹为婚的,虽说我们是青梅竹马,但因为没有共同的语言,几乎谈不上有恋爱的甜蜜和美妙。我万万没想到,在修水,萍子给我补上了这美妙的一课!萍子啊,我是有妇之夫呀,可我又舍不得终断我们的关系。萍子啊,你为什么不让我在结婚之前遇上你?我将怎么办呢!

    我和萍子每天都在这甜蜜之中工作和学习,效率高得出奇,像得了神助。这难道就是人们所说的“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”?

    如今,我常常在想:我离开萍子后的几十年,干的是种田的粗活,过的是粗茶淡饭的生活,“文革”期间还遭受过非人的折磨,我能活到90岁,并且还将继续有滋有味地活下去,不能不说是个奇迹!这个奇迹是怎么创造的?或许,对萍子的深深思念,对萍子的那些甜蜜的回忆常常荡漾在我的周身,竟成了再造我的契机和源泉?有了这个精神力量,我不想活到一百岁都不可能了呢。

    修水的春天格外的美丽,山是青青的,水是绿绿的,花是红红的,就连小鸟也色彩斑斓!蓝天白云下,画眉声声,黄莺歌唱,勤快的农民哼着小调忙碌耕耘。萍子被这美景撩得痒痒的,星期天约我去闲游南姑桥。

    南姑桥飞架修河南北,气势磅礴,是个风景如画的好去处。这里有个美丽的传说。据说,很久很久以前,有位聪明漂亮的姑娘叫南姑,她爱上了同村的勤快、英俊的小伙子名酩,名酩也很爱她。但名酩家很穷,他发誓要让南姑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。于是征得南姑同意,远走他乡,经商做生意。离开家乡的那天,南姑送他到修河畔的一座桥上,依依惜别。名酩在外三年未归,期间只回过一封信,说是萍踪不定,不便书信往来,叫南姑不必担心。云云。南姑每天都在思念中度过。邻人好心地劝南姑:他恐怕在外发了财,找了新的相好,早忘记你了。你还这样痴情地等他干什么呢?但南姑坚信:小伙子深爱着她,绝对不会忘记她的。于是,每天的傍晚,那座桥上出现了一道亮丽的风景:漂亮的南姑背倚栏杆,痴痴地望着延伸到很远的那条弯弯小路。不管是寒冬腊月,还是炎热酷暑,南姑风雨无阻,三年中从没间断过一天?!媚镏沼谠谌旰蟮囊桓鲅┗ㄆ娜兆?,盼回了那个英俊的小伙!南姑从此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,他们恩恩爱爱,举案齐眉,厮守一生。因为南姑在桥上望夫的动人故事,后来人们就把那座桥叫做“南姑桥”。

    萍子说,这故事很有些感人。那天,艳阳高照,四面姹紫嫣红,风光旖旎。她强挽着我的手,到处疯玩。玩累了,我们在临江的茶楼喝酒。茶楼窗户朝着青山绿水洞开。凭窗眺望,远处是层峦耸翠,上冲重霄;近处是一江春水,春意盎然。萍子放声高歌,时而慷慨激昂,时而缠绵悱恻。游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齐唰唰地看着她,掌声此起彼伏。唱完歌,她满满地斟上一杯酒,自己饮掉一小半杯,起身送到我的嘴边,请我干掉余下的大半杯。然后铺开稿纸,要我题诗记下这次游览的乐趣。我一饮而尽,挥笔写下了两首七绝:

    (一)

    南姑桥畔会南姑,无限春光入画图。

    一盏未干还趣我,低声笑问面红无?

    (二)

    歌声清越韵悠扬,半入云天半入江。

    一片春情烈似火,几忘此地是征场。

    我刚刚写完,萍子急忙捧着诗稿大声朗读,一时得意忘形,竟小鸟依人般偎在我怀中,送上了温馨的一吻,旋即又满满地斟上一杯,高兴地说:“先生绝世才华,我心醉神会,甘拜下风。请饮此杯,接受我这个随园女弟子,可以吗?”我笑着干了这杯,随即也满斟一杯回敬她,说:“拜我为师,则不敢当,做个知心朋友当然很好。我寸心已乱,感谢你深厚的情意,言语难以表达,唯有一寸丹心,连同两首小诗作为回报,还望萍子有诗回赠?!逼甲咏庸沂种械谋?,沉吟片刻,挥笔写下了下面的两首:

    (一)

    纯阳慧眼识仙姑,三醉岳楼绝妙图。

    写罢低声红脸问:画眉深浅入时无?

    (二)

    诗兴欢随酒兴扬,绿波红叶荡修江。

    恼人春色君知否?自古情场亦战场。

    以后的日子,萍子沉浸在初恋的甜蜜之中,工作更加认真,学习更加刻苦。风晨月夕,茶余饭后,机旁炉边,林间溪畔,我们或击节高歌,或促膝谈心,或题诗作画,或读书下棋。朝朝暮暮,含情脉脉。

    萍子的身材在发报机的嘀嗒中和初恋的滋润下,恰到好处地丰满起来。她更加妩媚迷人了!

    不过,我们始终没有越雷池半步。

    时至今日,回忆起我与萍子之间的点点滴滴,我以为,我最对不起她的,是我让她甜蜜的初恋最终变得苦涩,最对得住她的,是我们之间始终清清白白!老伴曾经跟我开玩笑说:“你们之间到底是不是清白,只有天晓得。但是我谅你也没这个胆量。呵,呵,呵!”

    我以为萍子是天下最美丽、最善良、最体贴、最有才气的女子!

    她对我的关心可谓无微不至。记得我患疟疾的那些日子,她朝夕相伴,服侍汤药,从没废离。而她自己也因此寝食不安,渐渐地消瘦了。

    萍子最喜欢唱歌跳舞,一听到音乐声,便会舞姿翩翩。但为了我,她做出了很多牺牲。记得在我病体好转以后的那个中秋之夜,她婉拒了参谋处的歌舞赏月的邀请,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散步。这时,淡淡的银月轻轻地泻下柔柔的清辉,徐徐清风送来了晚会悠扬的笛声。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我们扶着肩,拉着手,谈着人生,谈着社会,谈着理想,谈着文学,其乐融融。我不由得吟出了下面的几句:

    圆圆千里月,含笑出山林。

    细语谈衷曲,清风送笛音。

    凉侵战士体,光透美人心。

    无限青春感,一步一沉吟。

    萍子听了这首诗,又爱又怜,担心我体虚受凉,双手紧紧抱着我。我只觉得周身回暖,热血沸腾。不多久,她和成下面的几句:

    夜冷花偎月,鸟惊叶落林。

    谁人弹古调,何处噪川音?(军参谋处多为四川人)

    酝酿青春爱,燃烧火热心。

    丝桐怀抱起,携手漫行吟。

    那一夜,她对着圆圆的明月,十分虔诚地合掌作揖:“美丽善良的嫦娥姐姐,请保佑我的先生健康强壮,好吗?”我被她的话感动得流下了眼泪。我说:“亲爱的萍子,我拿什么来感谢你那颗金子般的心呢?”她轻轻为我拭去眼泪,又一次抱着我,说:“亲爱的先生,我不要你什么感谢,我只要你一颗真诚的心?!?/p>

    第三次长沙会战即将打响。前两次会战,以我军小胜告终。日军不甘心他们的失败,又调集五个多师共12万余兵力,欲与我军在长沙地区决一死战。此次会战,我军又抱定了必胜的信念。战前我接到命令,与总台长张伯诚随司令北上平江前线工作,女同僚留守修水。启程那天女同僚举杯送行。我即席写《浪淘沙》一首:

    书剑走天涯,四海为家。敢与男儿并驾车,好凭电波传捷报,三战长沙。

    鞭指夕阳斜,笔舞龙蛇。英雄儿女两呱呱。相期会饮黄龙府,笑看泪花。

    我刚刚读完,还没来得及将稿子折叠好,萍子便迫不及待地将它收走了。

    第三次长沙会战从1941年12月24日开始,到1942年1月15日结束,历时23天,共毙伤日军五万六千多人,我军伤亡二万八千余人。此次会战是太平洋战争开始后盟军第一次大捷,引起了强烈的国际反响。大军班师东归修城那天,当地百姓和总台留守人员,排着长长的队伍在县城外欢迎大军凯旋,煞是热闹,煞是光荣。这是我事后才知道的。因为大军班师东归前一天,我向总台长请了探亲假。萍子她们得知我告假回家,很有些扫兴;她们回到总台后,三人商议,等我返回时,要好好地以诗词“招待”我一番。她们依照我的《浪淘沙》词的原韵,三人各填好一首词,等我返回部队时,当面写出,限我即席次韵成词,以图难一难我。我归队那天,她们真的备下酒水,为我接风洗尘。席间,以辉子为首,满满地斟上一杯酒,微笑着起身走到我跟前,说:“今日接风,不可无词,愿就先生前日出征之《浪淘沙》词,依韵各作一首,限十五分钟交卷,违者罚酒三杯,如何?”说完,叫士兵送上纸笔,她们三人片刻一挥而就。我也只好接过纸笔,略加思索,便下笔成词,正好在十五分钟内完成了。她们接过我的词,一面读着,一面相视大笑,笑得我莫名其妙。

    萍子的词是:

    山涯又水涯,壮士还家。趾高阔步快如车。佳人手持合欢扇,笑扑尘沙。

    一转秋波斜,杯影弓蛇。枕边絮絮复呱呱。温柔乡里情似火,冷淡梅花。

    我的词是:

    笔枪为生涯,誓报国家。踏翻长白驾长车。今日为君歌一曲,续浪淘沙。

    酒醉字儿斜,弯曲如蛇。胸中火热口中呱。孤山妒煞林和靖,冷抱梅花。

    筵席结束后,辉子私下笑嘻嘻地对我说:“考词的主意全是萍子出的,不关我们的事。我们俩不太会写,都是萍子再三修改写成的?!蔽姨?,表面冷冷而笑,心里却喜不自禁,越觉得萍子才华绝伦,非常人可比。下午,萍子当班,我趁无人在场之机,连忙写成一首七律递给她,然后闭门蒙头而睡。一觉醒来时,已是夕阳衔山,斜阳满树。这时,房门突然开启,萍子跳进来,送给我温馨甜蜜的一吻,顿使我长途劳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    感谢词场考试官,限时交卷弄人难。

    长途跋涉千余里,草屐磨穿两足酸。

    甫卸行装席未暖,忙挥笔墨兴犹酣。

    知君后悔深怜我,道歉还期一吻欢。

    这是我写给萍子的开玩笑的诗。萍子得到我的诗,心中确实有些歉意。下班以后就来到我的房间,见我鼾声如雷,不忍惊动,于是又将房轻轻门关上,站在门外候我多时。

    军参谋处距离总台不远。除处长有家室外,其余都是清一色的光棍,我们称之为“光棍处”?!肮夤鞔Α钡哪切┬』锍@醋芴ㄍ?。总台长都以保密为由将他们拒之门外。但有个人他是无法拒绝的,那就是处长邬某。那位邬处长着满脸的麻子,口里镶着几颗金牙,嘴唇很厚,而且向外突出,颇有些“北京猿人”的样子。每每说话时,他面前老是“细雨濛濛”,蒜味熏天。已经是五十好几的人了,可是特别好色,是个人见人嫌的家伙。邬处长经常假借领导关心之名,多次来总台别有用心地视察。每次视察,总是向乘子大献殷勤。乘子鄙薄他的为人,故而避而不见,即使见了面也如徐庶进曹营,一言不发。然而邬某竟然恬不知耻,一再胡搅蛮缠,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乘子不放。乘子被闹得痛苦万分,又不知如何是好,于是便问我怎么办。我说,三十六计走为上计,你不是有个舅舅在平江总部工作吗?到他那里去吧。乘子说,可我舍不得离开你们呀。我说,你的安危要紧,我们后会有期嘛。说完,我马上代她发电报到平江总部转她舅舅。电文说:“甥女事有燃眉之急,心怀难言之隐。举目无亲,度日如年。深恐防不胜防,玷污家声??仪刖烁富衬钔瞿甘肿阒?,垂怜孤雏无依之苦,速报佳音,急援以手,俾能马上脱离虎口,舒展鹏翅。不胜急切待援之至?!?nbsp;第二天就收到舅舅回电,说不日将派亲兵到修水中学接乘子去平江。我们终于放下了心。果然没几天,她舅舅派亲兵来修水中学接乘子。三位女孩不得不分离。离别之日萍子她们三个抱成一团,嘤嘤哭泣。我在给她的留念照上写下了几个字:“前途珍重,后会有期”。

    乘子离去后,萍子闷闷不乐。我和辉子反复劝慰,她才有了难得的笑容。但好景不长。一日傍晚辉子得到湘潭的家信,说是她母亲病重,催她尽快回家,见上母亲最后一面?;宰庸樾乃萍?,夜间坐立不安。天刚蒙蒙亮就匆忙启程。我和萍子送她一程又一程。同时来的三位朝夕相处的好姑娘,就这样纷纷离散,我心里也特别不是滋味,萍子更是愁眉苦脸,暗地里频频拭泪。

    总台长张伯诚请假回老家四川安葬父亲。总部决定,我以副台长之职代理台务。这是我最忙的时期,几乎没了礼拜天。

    又到了礼拜天。大家都纷纷进城去玩,我独自留在总台上班,萍子也自愿留下来陪伴。其他官佐士兵,除了传达、勤务兵、炊事班留下几名之外,一律相邀进城游玩去了。

    上午九点多,萍子突然脸色苍白,呕吐不止,痛苦不堪。我急忙扶她卧床休息,并打电话向医务所求救,可是,医官已倾巢而出,到县城游逛去了。怎么办呢?我先给她服上急救丹丸,仍不见一丝好转。她翻滚嚎呼,豆大的冷汗从她脸上滚落下来。我心急如焚,心如刀绞!一面派兵飞赴县城寻找医官,一面又派兵四处谋药。正在萍子病情毫无缓解之时,房东赵老爷回家了。他判断这是胆囊炎急性发作,并向我开一个简单偏方,将半斤食盐炒热,用布袋盛着,在她胸腹两部来回摩擦,同时吃上一勺苏打,可以缓解痛疼。我急忙找来苏打喂着她喝下,赵老爷用最大的柴火,最快的速度,把盐炒好了??墒侵骷腋九仙俣纪獬鲎鍪挛垂?,谁来为萍子摩擦呢?我想到外面请个女人帮忙,可是萍子又连连忍痛摇手不同意。我见萍子这般痛苦,不敢再延误。我便自告奋勇,不避嫌疑,挥退众人,关闭房门,将萍子按在被子中,解开她的胸扣,细细地为她揉擦,几十个来回之后,萍子脸色回红,痛疼终于得到缓解,她好像睡着了。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轻轻地为她扣紧纽扣,盖好被子,悄然退出。而此时,我的内衣内裤全都被汗水浸个透湿。

    午后,医官满身酒气,姗姗而来。我正想开门扶萍子出诊,只听得她说:“我的病好了!”医官去后,萍子含情脉脉地对我说:“有你帮我治病,我的病自然好了?!彼低昕吭谖壹缟?,呓语般地说:“谢谢我的先生?!?/p>

    我为萍子揉擦治病的事情被总部办公厅主任洪鹤瑞得知,他说:“哈哈,颜真愚你这家伙还艳福不浅呀!”洪鹤瑞是浙江绍兴人,恃才傲物,目中无人,又不会修身,经常仪态失常,所以人们大都讨厌他,最终被别人排挤。离去之日,两袖清风,一身萧然。这是后话。洪鹤瑞为我替萍子治病之事写了一首诗,极尽调侃之能事,我虽然鄙薄他的为人,但他的诗却也不错?;辜堑糜幸涣担?/p>

    “温暖援人手,柔摩少女心?!?/p>

    我也不甘示弱,回了他两句:

    “赤子无他意,苍天鉴我心?!?/p>

    他看了我的两句,似乎很有悔意,又派兵送来了两句:

    “人尊君子腹,我愧小人心?!?/p>

    我马上又回他两句:

    “无才堪济世,有病总关心?!?/p>

    萍子见到我写的几句,大为赞赏?;颖市聪铝讼旅媪骄洌?/p>

    “感此再生德,献君一颗心!”

    萍子病愈后的星期天,我带她去修水医院买了些消炎药片,一为巩固疗效,二为以后急用。那天,她很开心,说:“上周如果我不陪伴先生上班,而进修城游玩,那肯定会在路上发病的,那我就惨喽。所以啊,我是不能离开先生的?!彼槁雎龅乜醋盼?,“我想我们今天去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,好吗?”我问:“什么事情呢?”“暂时保密,让你猜猜。请随我来?!彼盐依脚┟呈谐〉囊欢衙缒厩?,说:“现在该知道了吧。我们今天不吟诗,玩个新花样,每人植丹桂一棵,看谁的丹桂能茁壮成长?!蔽宜?,好啊,植在哪里呢?她说,当然是植在总台的大门两旁。萍子到底是城里姑娘,干不了这种体力活,不用说,两棵树都是我植的。她只帮我扶着树苗,让我培土。浇完水,她指着略大的那棵,抿嘴一笑,说:“这棵是我植的!”我微笑着,夸张地摇了摇头说:“你是小姑娘,当然是这棵小的?!彼粲兴迹骸班?,先生言之有理?!币院蟮男矶嗳兆?,我们经常为丹桂除草浇水。它们长势很好。

    辉子离开已经4个多月了,我和萍子时常挂念她。时值隆冬,年关业已迫近,在冷雨凄风之夜,昏黄的灯光下展望萍子为我所绘的画幅《岁寒三友》,心里特别不是滋味。曾经朝夕相处的乘子和辉子你们现在怎么样啦?为什么至今杳无音信?“世事茫茫难自料”,不知明年的今日,情况又将如何?我一时悲从中来,泪下潸潸,萍子也已泣不成声了。

    第二年初春,收到辉子长篇书信,得知家书说的母亲病重是假,催她回家结婚是真,对象是湖南大学学生?;宰踊顾邓啻蜗蚋改柑岢鲈偕险魍?,而父母却坚决不答应。只得向总台请长假了。我们一时喜怒哀乐交集,甜酸苦辣纷呈。不管怎么样,辉子总算有了消息,虽然暂时还不能相见。

    我代理台长一职已经三个多月了。我向来不喜欢萧规曹随,依样画葫芦。因此对台务进行了大胆的整顿革新,同僚没有不高兴的。总台的气象不久就焕然一新了。除严守军风纪律外,并着手清理事务员账目,派人监督伙食费用,改善士兵生活,并及时发放粮饷。工作期间,官佐士兵绝对认认真真,工作之余,则欢聚一堂,由我亲自上文化课,或报道时事消息,或讲解历史故事,最后由萍子教唱抗日救亡的爱国歌曲。一时间总台书声琅琅,歌声嘹亮,彻底改变了往日那死气沉沉,冷冷冰冰的局面。萍子说:“你是一个称职的代理台长,何时能去掉这个“代”字?当然,我并不是希望你升官,而是希望总台的新气象永远保持下去?!蔽倚ψ诺溃骸靶恍黄甲有〗愣晕夜ぷ鞯目隙ê驮奚??!?/p>

    我们相视傻笑了好一阵。

    总部派往平江的联络官王参谋从平江返回修水,带来一个极其不幸的消息,说是乘子不明不白地死去了!萍子得知消息失声痛哭,士兵也黯然泪下。据消息说,乘子的舅父几个月前,被派到麻江中央军校受训,乘子就随着舅舅的家属回了成都老家,经过舅妈的亲戚介绍,与一个商人结了婚。不料,商人原来是有妇之夫,结婚之前乘子竟被蒙在鼓里!婚后,商人另租房间,安置乘子。不久,就被商人的发妻发现,她上门百般辱骂,乘子才知道自己受了骗。乘子痛不欲生,不久就服安眠药自杀了。

    萍子呜呜地说:“乘子一个弱龄女子,为积极响应抗日救亡的号召,毅然决然,走出家庭,走出学校而投笔从戎。其志向远大可嘉,她有学有术,多才多艺,如果不早殇,若干年之后,必定成为国家的有用之材??上а?,可惜!”

    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和萍子展读乘子分别时送给我们的照片,更增添了我们无限的悲思。萍子含着眼泪写下了下面的诗句。

    (一 )

    千古悲伤是失身,落花流水负青春。

    应将一死酬知己,何必轻生对匪人。

    (二 )

    一波才平又一波,命运如斯可奈何。

    珍重孤魂牢记取,来生莫再读书多。

    (三)

    岁寒三友本非常,如今剩我伴颜郎。

    沙场得遇知音客,马革裹尸死亦香。

    (四)

    茫茫爱海初扬帆,无奈风狂起巨澜。

    悲剧自编还自演,上台容易下台难。

    乘子的夭折,辉子的长离,萍子的诗味,再加之战局失利等各种因素,编织成几张烦恼的丝网,紧紧地罩住了我!我终日闷闷不乐,惶惶不安。萍子深知我的烦恼,也不加追问。只是紧密相依,寸步不离,每天工作之余,陪我下下棋,散散步,做做诗,唱唱歌,饮饮酒。千姿百态,千方百计,博我开心。萍子擅长音乐,不仅会唱,而且自编自谱自拉自唱,文词精美,意境高远,歌音圆润娇美,令人陶醉。欣赏她的歌曲,真叫人忧乐两淡,宠辱皆忘!

    每当我对时局感到悲观失望的时候,萍子就会为我高唱《义勇军进行曲》、《大刀歌》等来鼓舞我;每当我为事情的顺利成功而得意忘形时,她就为我清唱《夜半歌声》、《燕双飞》来平抑我的情绪;每当我思念家乡感到惆怅苦闷时,她就为我哀唱《流亡曲》来警醒我;每当我工作疲劳,精神困乏时,她就为我演唱《开路先锋》、《打长江》来振奋我。总之,她能充分发挥她各个方面的特长,帮助我解开心灵上的疙瘩,精神上的痛苦,使我顽强地生活下去,艰苦地奋斗到底。

    萍子啊,你真是世界上最美丽、最善良、最温柔、最有才气的好姑娘!

    那一年重阳佳节,萍子与我登上南崖的顶峰。我们合作了一首五言排律:

    萧飒秋风里,     偷闲作小游。

    南崖称独秀,(颜)修水向东流。

    谁褪百花色,(萍)我知一叶秋。

    高歌双步缓,(颜)微雨两情柔。

    频侧时人目,(萍)胡为儿女羞?

    漫斟茱萸酒,(颜)且上读书楼。

    壁灿诗人迹,(萍)胸怀范子忧。

    忍看千里赤,(颜)孰令万家愁?

    人比黄花瘦,(萍)心随白云悠。

    宏观天极地,(颜)近视马当牛。

    桓景灾宜避,(萍)辋川愿未酬。

    莫挥游子泪,(颜)敢负少年头!

    奋力驱强寇,(萍)齐心报国仇。

    满城风雨急,白水誓同舟。(颜)

    诗成以后,萍子把它写在素巾上,送给我做永久的纪念。我一直珍藏着,直至今天。

    总台长张伯诚调别处高就去了,我于是做了总台长。萍子高兴地说:“我愿已偿,总台幸甚!”

    又到了江南莺飞草长的时节。萍子看我又是连日寡欢,愁眉不展,便强拉着我游览圣母寺。

    我们一路并肩而行,萍子悠扬的歌声四处飘散。行人都向我们送来了羡慕的目光。进入寺庙中,只见墙上当年我和洪鹤瑞先生所题诗歌墨迹犹鲜,联想到今日洪先生不知道流落到何处,我不胜嗟叹惆怅。萍子吟读墙上题诗,知道我怀念洪君殷切,颇不以为然。笑着对我说:“士人生在世上,不仅要有才学,而且要有品德,如果品行不良,心术不正,纵然有孔孟之学,伊吕之才,不但无益于世,而且有害于人。古代的乱臣贼子,今天的汉奸叛徒,并非都无才学,只因品德不良,才落到如此下场。我觉得洪先生今日的落寞下场,完全是咎由自取?!蔽宜?,你的话也确实不错,但也并不尽然。一个人的才学,是用功夫换来的,一个人的品德,是由风俗习气熏染的。两者都不是天生天赋的,所谓“人之初,性本善,性相近,习相远”,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远者暂且不必去说,就单拿汪精卫来说吧,假如没有民国的军阀混战,没有汪、蒋的明争暗斗,没有日寇的逼战诱和,没有老蒋的大权独揽,没有狐朋狗党的呐喊助威等诸多因素,汪精卫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。为什么在孙中山时代的汪精卫,能够做出“慷慨歌燕市,从容做楚囚。引刀成一快,不负少年头”那样惊天动地的行为呢?假如孙中山先生统一了南北,掌握政权,实行“联俄、联共、扶助农工”的三大政策,建设了真正的三民主义国家,那么汪精卫也许不会变质,也决不会当汉奸了。并且日本也不敢发动侵略战争了。因此,外因的变化,影响一个人内因的变化,当然,起着决定作用的还是内因!洪先生也是这样,他本来是怀着满腔的热情,满腹经纶,从遥远的家乡跑到我们赣北前线参加抗日战争的,可是到了前线以后,事实却违离了他的理想,所见所闻所经历都偏离了正道,再加上处境局限,无法施展他的才华,使得他悲观失望,灰心丧气,他的内质起了变化,再反映到他的外部上,便是言行不检点,放荡不羁,态度狂妄,因此常人侧目,也受到卫道士的排挤打击。平心而论,又怎么能说完全是他咎由自取呢?这难道不是时事使然么?当然,我并不是说洪先生自己没有责任,没有错误,我只是说,社会和他要各负一半责任。他错就错在意志不坚,信心不足,决心不大,毅力不强,勇气不旺,他不能冲决罗网,不能砸碎枷锁,不能打破陈规。结果是向困难低头,向恶势力投降。这是知识分子的悲哀,也是知识分子的耻辱,也是我们的前车之鉴呀!萍子静静地听着我说,等我说完,热情地端上一杯茶送到我的嘴边,笑嘻嘻地说:“亲爱的先生,你的长篇大论,我已经恭敬地领教了。我十分高兴!不过,令我十分高兴的原因,是你今日那饱满的热情、热烈的情绪,舒畅的心情。瞧你三寸不烂之舌,早已经焦干了,请你赶快喝了这杯茶,好让我们到庭前平台上观赏修水的无限春光吧?!彼低?,她便把我拉了出来,站在平台上远眺。萍子向前凝视着,用她那雪白的小手指着那条蜿蜒曲折的修水说:

    “多么美丽的修水??!它流过武宁,流过永修,注入赣江,进入鄱阳湖,留连盘桓,然后进入浩荡的长江,汇入无边无际的东海。亲爱的先生,这就是你伟大的象征??!我要永远陪伴着你,走到海角,走到天涯。亲爱的先生,你说好吗?”我激动得热泪盈眶,一时说不出话来,呆呆地望着她,直点头。她很满意地笑了,脸像一朵带着露珠的盛开的桃花。她随即掏出纸笔,伏在平台上写成一首七律,塞入我手中。我捧着朗诵起来:

    劝君莫负好春光,到处莺莺燕燕忙。

    只因欢心恣笑傲,胡为搔首独彷徨?

    游蜂浪蝶空争逐,野草闲花自在香。

    愿做朝云生死友,天涯跟迹伴苏郎。

    读完她的诗,我深深震撼,却又莫名的不安!我怎么能辜负萍子的爱情,又怎么能接受她的爱情?如果我没有结婚该多好!我早已告知萍子,我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??伤还懿还?,竟然把我比作苏东坡,把她自己比作苏东坡的小妾朝云;她要效仿朝云,伴随我天涯海角,服侍左右!思索良久,我忍痛写出了下面的几句:

    青春难再惜时光,愿为他人作嫁忙。

    天主牺牲甘地狱,迅翁呐喊少彷徨。

    琼瑶应为仙家物,兰芷宜为王者香。

    自作桃源轻易别,重来无路叹渔郎。

    她是看着我写完这首诗的。诗成,两人相顾无言,无限心事,都在不言中!她两眼发呆,行动凝滞。我搀扶着她下山……

    我与萍子的爱情已经登上最高峰,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!如果再不赶回头,冰封火口,势必会两败俱伤,无法收??!

    我很后悔:在萍子情窦初开,向我表白的时候,我为什么不及时浇水扑灭她的爱情之火?到底是不忍心?还是别有用意?!即使不在她表白之时及时扑灭,后来也可好好开导开导她呀?事情到了这步田地,真的叫我后悔莫及!——现在再去扑灭她这熊熊燃烧的爱情之火,扑得灭吗?即使扑灭了,自己对她感情上造成的伤害,又用什么方法去抚平?又能够抚平吗?我揪着自己的头发:“真愚呀,真愚,你真是作孽了!真愚呀,真愚,你真是太自私了!”我这样反复地骂自己,一连骂了几天。

    萍子完全沉浸在爱情的憧憬之中,每天傍晚照样约我散步,倾诉衷肠。她甚至对我说:“等抗战胜利了,我们卸甲归田。与大姐一起服侍左右,??菔?,永不变心?!?/p>

    我真的无计可施!

   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。有一天在总部新任办公厅主任王文虎先生处,我偶然认识了一位青年。这青年叫做孙广吾,山东莱州人。原来是赣南行署专员蒋经国的骨干分子,两年前调任武宁青年团工作,最近又兼任修水青年团的团务。他因公来总部接洽。我进门时,他正在与王主任商谈工作。见我到了,王主任连忙起身介绍说:“这是潇湘诗人、抗日战士颜真愚先生?!蔽液退锕阄崛惹槲帐?,互致寒暄。孙广吾身材魁梧,英气逼人。当我问及蒋经国在赣南的成就时,他盛赞蒋太子的工作作风及精明才干,认为蒋经国的才干及人品胜过当朝所有大员,在他看来,似乎将来民国的主人一定是蒋经国无疑了。我虽然觉得孙广吾说话未免过于夸张,但这山东汉子的豪情,在我脑海中留下了良好的印象。我们交谈了一个多小时,临别之时他约我星期天到修水团部相见,我高兴地答应了。

    星期天,本来是我值班,为了践约,我将班交给了萍子。萍子说:“先生进城有何公干,如此急不可待?”我故意紧盯着她傻笑,并不说什么话。她说:“先生今日怎么啦,怪怪的?” 说完朝我做了个鬼脸。

    到团部门前,我看见孙广吾早已经在庭前盼望。一见我应约来到,他连忙热情地把我引入办公室兼卧室。孙广吾的卧室很整洁,看上去并不是为我特意打扫的,是长期养成的习惯。桌上书籍排得整整齐齐,书上都有污渍,看来他已经翻过多回了。墙壁上悬挂着一块镜框,里面嵌着蒋经国先生题给他的“忠勤爱国,廉洁奉公”八字字幅。足见蒋经国对他的器重。

    有初次见面的较好印象,今日重见,两人都显得自由活跃,轻松愉快。我们侃侃而谈,滔滔不绝,上下古今,纵横中外,海阔天空,渺无边际。这天的交谈,加深了我们双方的了解。交谈中,我发现孙广吾的文学修养也很不错,是个文武双全的优秀青年。

    而且,我以为孙广吾是一位很有发展前途的优秀青年。

    午餐后他送我出了城门。我约他下周星期天到总台做客,他欣然答应。

    归途中,我想,孙广吾先生也许是我为萍子寻找的最佳人选。如此想来,心中踏实,足下轻松。

    当小鸟的歌声把我送到总台时,萍子早就伫立在庭外溪边盼望我多时了。

    萍子迫不及待地问我说:“先生今日孤身进城,有何密干,还不从实招来?”我说,我结识了一个新朋友。说完,又望着她傻傻地笑。萍子笑着说:“今日新交胜故交,从此故交是路人了!”接着,她又故意拖长嗓子说:“新人工织缣,故人工织素。将缣来比素,新人不如故?!彼低旯笮?,落落大方地挽着我的手,将我送进了我房间。她坐下,低着头,呆呆地想着什么,过了好一阵,忽的嚅嗫地对我说:“先生不要忘记我,好吗?”我说:“大傻瓜,我哪能忘记你呢?你真是多心多疑的家伙!”我于是将与孙广吾相识交谈的情况告诉了她。并说下周星期天他会来总台玩。

    假日,孙广吾如约翩翩驾临。我把他向同事一一做了介绍,介绍萍子时,我说:“这位是抗日战场上的音乐家,美术家,美女诗人萍子小姐?!彼锕阄崃阃?,说:“幸会,幸会!”萍子脸上立刻飞出了两朵红霞,目光射了我一下。我装作没看见。

    午餐席上,我以第一杯酒敬孙广吾,向他表示热烈欢迎,孙先生高兴地一饮而尽。我以第二杯敬萍子,并指着席间的几个菜说:“这四个菜是湖南风味,是我临时增加,特请萍子小姐亲自主持烹调,来招待贵客孙先生的。多劳了,萍子小姐,请干此杯?!贝蠹夜笮?,唯独孙广吾对菜赞不绝口,并起身称谢。于是萍子又一次脸色微红,并用嗔怪的目光射我。我依然装作没看见。

    这顿饭都吃得很开心。席间,我和萍子、孙广吾话语最多。孙广吾下午三点多才离去。

    晚上,萍子来到我房间,刚刚坐下便问我:“今天,先生为什么那样挖苦我?”我笑着说:“这是名实完全相符,怎么是挖苦呢?而且这介绍语也不是我的独创,前日王主任向别人介绍我时,也是这样介绍的,所以我今天也沿用这办法介绍你,文雅名词,很好啊?!蔽矣中ψ盼势甲樱骸澳憧此锕阄嵯壬馊嗽趺囱??”萍子不假思索地说:“ 他是地地道道的政治工作者?!蔽矣炙担骸案蚁啾饶??”萍子回答说:“政才过之,文才不及;圆和过之,忠厚不及;外表过之,内质不及;刚强过之,温柔不及;粗豪过之,精细不及;健强过之,寿长不及;激扬过之,涵养不及;……”我急忙拦住她,哈哈大笑,说:“我和孙先生的八字被你完全算尽啦。依你看来,我与孙先生相比,不相上下咯?!逼甲有Χ淮?。

    一场试探性的有趣对话,使我放心了许多。

    我想我的计划完全有可能实现!

    我必须下定决心,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,牺牲自我,来完成“移花接木”的美举!

   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有了灿烂的阳光,小鸟也在歌唱。

    几天后,孙广吾派人送来请柬 ,邀请我明天游览南崖。并说:“你的知己,若能邀来同游,则更幸运,不胜热烈欢迎之至?!彼锕阄崛衔甲邮俏业那酌馨?。我把请柬拿给萍子看,征求她的意见,不料,她欣然同意陪我前往。

    孙广吾看我带着萍子前往,深表欢迎。那天畅游南崖,我们兴致都很高,尤其是萍子,她像一只燕子,拉着我到处飞。歌声不断,笑声不断。孙广吾嗓音条件也不错,常跟着萍子哼唱,有时跟不上,萍子就罚他另唱一首。孙广吾十分情愿,脸上乐开了花。正午,我们在观澜亭前设席午餐。孙广吾举杯说:“今日之游为我平生第一快事,特先干一杯表示对二位的深深敬意!” 喝完酒,他又接着说:“既然今日之游为我平生第一快事,没有佳作,岂不遗憾?愿与二位用文字纪录这次游览的乐趣?!蔽夷渴悠甲?,意思说考官出题了。萍子接口说:“好呀,是赋诗还是填词?还是另有其他玩意儿?我以为赋诗填词为最好?!彼锕阄崴担骸案呈畲?,此时此地,都感束缚限制,似乎不宜。我提议玩‘破字谜’怎么样?即以若干单字为阄,同时拈之,同时拆开,用一句成语或者一句古诗词表述,不拘雅俗,切合意思就算合格。限五分钟完成,届时如果不成,或者不切意思,就罚酒三杯。这种玩法还比较轻松灵活。你俩以为如何?”我说,“这样很好,请孙先生出题吧?!蔽彝低档乜戳似甲右谎?,她正撇着嘴。我知道她的意思:玩什么“破字谜”咯,这有什么好玩的? 

    孙广吾说:“女士优先,请萍子小姐出题好吗?”萍子也不谦让,指着南崖西边江湾停泊的小渔船说 :“就以柳宗元的‘渔翁夜傍西崖宿’七字为题。五分钟太长,就三分钟吧?!?nbsp;孙广吾似乎脸有难色。我就说:“三分钟太短,还是五分钟吧。现在就开始吧?!比送弊ャ?,我拈得“渔”字,萍子拈得“翁”字,孙广吾拈得“崖”字。各人略加思索都按时完成,唯独萍子三分钟完成。萍子说:“大丈夫不甘雌状,定要雄飞?!保ㄎ套郑┧锕阄崴担骸霸渡虾绞缎??!保ㄑ伦郑┪宜担骸坝闼匣??!保ㄓ孀郑┐蠹移缆垡云甲拥奈羁熳詈?。三人欣然各了饮一小口,随即又第二次抓阄,我仍然拈得“渔”字,我说“如鱼得水”,萍子拈得“傍”字,说:“哪管旁人说是非”。孙广吾拈得“夜”字,说:“暮从碧山下”。稍进饮食,又开始拈第三遍。我拈得“宿”字,我的句为“暮投石壕村”。萍子拈得“西”字,句子为“霓裳一曲未终弹”。孙广吾拈得“翁”字,句子为“刘邦羽翼已成,太公不可烹也”。席间,我们一共抓阄八次,我和孙广吾各罚了三杯酒,唯独萍子都在规定时间里完成了任务,而且都以她的为最快最好?!?/p>

    午餐一直延续到下午三时。饮了一会儿茶,我起身说:“今日之游确实尽兴,我们就此为止好吗?”萍子也起身附和。孙广吾仍有依依之意,看我们都起了身,才勉强起来。我们便请船家驾一叶扁舟回了家。途中我问萍子:“今日之游快乐完美吗?”萍子说:“乐则乐矣,美则美矣。然而并不尽善?!蔽夜室馕剩骸霸跹拍芫∩凭∶滥??”萍子说:“先生绝顶聪明之人,何需我多言?!庇谑桥怨俗笥叶运?。我也不再多此一举追问。我很高兴,这次游览南崖收获真的不小。经过这番会晤,我与孙广吾的友谊,更增进了一大步,而孙广吾与萍子之间也有了初步的认识和了解。总之,三人互相留下了较好的印象,为将来进一步的了解打下了很好的基础。

    一周以后,我借进城公干之机独访孙广吾,他乐呵呵地把我请进了办公室。我首先感谢南崖之游的盛情,接着问他说:“你以为萍子怎么样?”他稍加思索缓缓地说:“绝顶聪明的美女,如此妙龄,如此才华,如此壮志,如此热情,真是难能可贵呀。只是脾气稍嫌过急,性情稍嫌过傲,然而也无损于大方,无伤乎大雅。我真真羡慕先生?!蔽倚ψ潘担骸跋壬衔液推甲又涫呛喂叵??”孙广吾毫不犹豫地说:“是密友,是爱人?!蔽姨谷桓嫠咚骸叭肥敲苡?,但非爱人?!彼锕阄嵊檬志傻哪抗?,紧紧地盯着我说:“不会是真的吧?”我紧紧握着他的手,将我和萍子之间的前因后果以及我的打算,详详细细地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,最后十分动情地说:“萍子真的是世界上最美丽、最善良、最温柔、最有才气的好姑娘!我把她托付给您,希望您好好爱她,好好待她。您能做到吗?”孙广吾大为感动,起身紧紧地握着我的双手说:“先生是当世奇人,当世豪侠,真使我万分敬佩,万分感激,万分欣喜!只怕广吾德薄能鲜,福浅缘少,不能胜任先生重托,不能满足萍子的高要求。万一先生坚持,那么今后一切事情还望先生多多指教。我当为萍子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”我说:“我对先生百分之百的信任,请先生静候佳音?!?/p>

    孙广吾亲自把我送过了浮桥。

    我觉得全身轻松了许多,不由得哼着家乡小调往回走。萍子早在村口等我。她舒展着妩媚的眼眉,睁着闪闪发亮的眼睛,说:“老实交代:今日有什么喜事,如此红光满面?”我只是傻笑着不回答她。进入我房间,刚刚坐下,萍子就随手取出笔管敲着书桌高唱:“喜鹊喜鹊,为何这般快乐?清早起来耳边呱。莫非是,战场捷报,失地收复?莫非是,佳人芳讯,桃花妁妁?莫非是,故人重逢,掌抵膝促?莫非是,新交又得,魂飞魄夺?你看他红光满面,一团烈火。趾高气扬,挺胸坦腹。到底葫芦里买啥药?请赶快给我答复。要知道,独乐乐,远不如与众乐乐?!背?,她自己都忍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。我用手点着她的头说:“不要大惊小怪,且听我慢慢说来:麻雀麻雀,为什么这般活跃?在我眼前尽啰嗦!你知道么?一个人常年背着千斤重的包袱,一旦解了下来,是多么地轻松快活!你知道么?一个人为了帮助别人,牺牲了小我,成全了人家的幸福,心里多么地舒服!你知道么?眼看着漂泊在海洋中的孤舟今已平安登陆。天下的有情人儿即将成为眷属,多么地心满意足!所以我清早起来,引吭高歌,惊走了漫长黑夜,迎来了灿烂朝旭,唤醒了睡眼惺忪的人群,尽情地在和煦的春风中沐浴。这就是我最好的答复: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!”我唱完,萍子似懂非懂地看着我,我回以深情的一笑,同时,心中涌来一阵阵酸楚!

    萍子啊,萍子,你哪里知道,我在忍痛为你“移花接木”!

    十一

    “移花接木”之计刚告顺利完成,“金蝉脱壳”之谋又在积极部署。正在我苦思良策不得时,机会来了。总部认为我品学兼优,可资深造,决定派我去贵州麻江陆军通信学校受训。真是天助我也!一则借此可以脱身,跳出情网,救出萍子,因为萍子是祖国有用良材,我不能,也不忍心,因为私爱而废公德,为私欲而昧天良,埋没人才,侮辱妇女。二则可以藉此改换旧道,另辟新途。因为我对通信工作早已厌倦。今日天赐良机,使我两者都能如愿以偿。

    萍子得知消息,含泪说:“亲爱的先生,不去不行吗?”我硬着心肠说:“不去不行!我去以后,孙广吾先生会照顾你。我们后会有期!”萍子默默不语,只偷偷拭泪。

    现在,萍子应该知道了我决意离开的用意了。

    那天下班,萍子站在总台的大门前,痴痴地望着那两棵丹桂,对我说:“你看它们长得多好啊?!彼低?,便嘤嘤啼哭。我们相顾无言。

    房东赵老先生夫妇听说我即将远行,在家里准备酒席,为我饯行。我高兴地带着萍子赴宴。

    席间,赵老先生满斟一杯说:“颜先生有超凡的才华,崇高的品质,投笔从戎,抗日救国。我真的很佩服。我家今日和谐安乐,家业兴旺,颜先生功不可没,老夫没齿不忘。来来,老夫敬你三杯,祝先生福星高照,早酬壮志,大展宏图?!彼移鹆⒄嗑淳?,我一贯喜欢农民的淳朴忠厚,一时心花怒放,忘乎所以,开怀畅饮起来,不多久就酩酊大醉了。萍子急忙扶着我进入房间,找来醒酒的单方,喂着我喝下,我酣睡半天才醒??次乙丫逍?,她终于舒展了眉头。关切地说:“以后不这样喝酒好吗?”我点了点头。她又说:

    劝君珍惜千金身,酒入愁肠最伤神。

    我是梅花花是我,年年随鹤伴诗人。

    我接着说:

    一颗支离破碎心,何妨长醉不长醒。

    人间亦有痴于我,岂独伤心是使君?

    萍子朗读两遍,伏在床上呜咽不止。我也在这半醉半醒中热泪纵横!

    孙广吾先生在城北临江茶楼为我饯别,特邀请萍子作陪。因为各怀心思,三人默默相对,黯然神伤。酒过三巡,孙广吾提议联诗,以打破沉寂苦闷的气氛,于是第一个说:

    春城竟日雨纷纷,(孙)惜别诗人欲断魂。

    修水无情催去浪,(萍)南崖有句永留痕。

    登楼范子忧常在,(颜)卧榻徐稚席尚温。

    煮酒高评天下士,(孙)赋诗深入古人门。

    三春花鸟悲陈迹,(萍)万里山河痛半沦。

    革命还须从自起,(颜)是非终究有公论。

    同伸巨手狂澜挽,(萍)遽见横胸义愤填。

    多仗经纶三画策,(孙)难为左右两逢源!

    董狐紧握春秋笔,(颜)太上高标公德言。

    喜获良师兼益友,(萍)好登虎榜又抡元。

    半肩行李诗千首,(孙)两袖清风月一轮。

    今日别开生面去,何时促膝续前缘。(颜)

    萍子知道我离开的决心很大,无可挽回,终日以歌当哭,以泪洗面。每到深夜,她就紧闭自己的房门,为我赶制布鞋,鸡唱三遍后才得休息。临别之日,她取出鞋子,亲自为我穿上。长短宽窄合适,绵软轻松自如。萍子如此温存体贴,更增添我无限的离愁别绪!鞋子中有一诗笺,我读完后,长哭不止。她的诗说:

    湘赣边地山连山,感子崎岖行路难。

    夜半灯前缝密密,人群笑处遮拦栏。

    不需削足量量久,也许称心步步宽。

    从此青云宜直上,阮郎有泪莫轻弹。

    我和了一首感谢她:

    体贴温存真入微,难为足下费心机。

    孤灯拨亮三更火,绝唱啼沉五更鸡。

    乞巧针穿劳妙手,挥毫言谢画蛾眉。

    从今不惮征途苦,走遍天涯胜马蹄。

    临行前,我单独约孙广吾密谈,坦诚告诉他,去麻阳受训是假,卸甲归田是真。再次叮嘱他好好照顾萍子。并把我的通信地址留给他。

    离别前夕,总台同僚设宴饯别。席间,萍子泣不成声:“喜相逢,恨相别,骊歌凄唱在今夕。多情自古伤离别,况是阳春暮三月?冷雨霏霏云幂幂,春寒料峭清明节??丈杞ば畜垡幌?,客人不饮主人默。座中另有江南客,热泪横流青衫湿。秋水伊人望已失,夜半歌声声将息。从此捣碎伯牙琴,高山流水无人识?!币舻骷淦噔?,满座为之黯然神伤!筵席散后,同僚知道我心事重重,都相继离开,士兵也都识趣,自动悄悄离去。房中只剩下我跟萍子二人,我和萍子拥抱在一起。萍子呜呜咽咽,泣不成声,我心乱如麻,泪流满面。万言千语,一时竟不知道从何说起。许久许久,她从我怀中挣扎而起,取出手帕,要我题诗作永久的纪念,我含泪写下了下面的两首:

    (一)

    哪管旁人笑我痴?引刀一痛斩情丝。

    怏怏失爱明真爱,耿耿天知亮自知。

    恶果移花垂硕果,折枝插柳发新枝。

    心肝掏出交君手,永伴灵台热血滋。

    (二)

    相对无言夜未央,骊歌三唱泪千行。

    波涛逝水空回首,云雨巫山枉断肠。

    结草永铭心里话,移花还恋梦中香。

    谆谆珍重来生约,再会人间爱一??!

    萍子读后,放声大哭,我也放声大哭。

    我和萍子都像大病了一??!

    十二

    1944年的暮春三月,我告别同僚,离开修水,踏上了归家的路途。那天,愁云密布,淫雨霏霏。萍子和亲兵送我十里长亭。分手时我们都失声痛哭。有两句老话可以描述当时的送别情形:“流泪眼对流泪眼,断肠人送断肠人!”我吩咐亲兵扶她返回,她仍然频频回首,不愿马上离开。我走了十几分钟,她还在那里挥手。

    望着雨丝中频频招手的萍子,我差点转身……

    归家以后,每每想起长亭送别的情形,热泪纵横,我有诗记述当时的情形:

    (一)

    花草含情鸟亦惊,临歧分手不胜情。

    山回水转乡村落,哭断离人十里亭。

    (二)      

    花晨月夕几春秋,我我卿卿恋未休。

    热爱深情抛不得,惹郎一步一回头。

    (三)

    行行哭哭送颜郎,不顾崎岖十里长。

    自是真情人感动,随从不禁泪盈眶。

    十三

    离别修水的第三日晚上,我住宿在浏阳县张家坊的乡公所。夜间,我正在梦中呼唤着萍子的名字。朦朦胧胧中,忽听得值班人员的叫喊声:“颜先生,一个叫什么子的姑娘请您接电话,声音不是很清楚?!蔽乙唤犹媸瞧甲拥纳?,她竟然算定了我的行程!我在梦中呼唤着她的名字,她就打来了电话。这是心灵感应?还是什么?她殷勤询问我旅途的情况,期期艾艾,泣不成声:“你累吗?你饿吗?足上是不是有血泡?身上的钱够花吗?……”电话里传来了她嘤嘤的哭声,好久好久,我们才互道珍重,挂断电话。当晚,我心潮起伏,无法再入眠,起身题诗在墙上:

    牧子樵夫唱晚声,夕阳西下鸟飞停。

    三朝分别三秋感,两电交流两地情。

    僻壤单机声细细,穷乡公所夜沉沉。

    天明强上关山道,又惹伊人数路程。

    十四

    归家后两周,收到孙广吾从修水寄来的书信,说萍子打我离开后,忧伤过度,寝食俱废,卧病在床,请假不出。孙广吾得知情况把她送入修水医院疗养,至今还没出院。信中另外附上萍子的几行字,是萍子在病榻上写的一首五言诗,没有别的。诗说:

    自君之归矣,不复理戎机。

    思君如满月,夜夜减清辉。

    我反复吟咏,凄怆欲绝,一日肠断九回!我写了回信给孙广吾,叮嘱他对萍子殷勤关爱,体贴温存,并送他一首七律:

    闻道伊人体不支,整日如醉复如痴。

    可知长路奔波日,正是孤房卧病时。

    烈火焦枯蜡烛泪,快刀斩断乱麻丝。

    殷勤寄语探花使,风雨无情好护持。

    我另外写了一封信给萍子,别无他字,也是一首五言诗:

    自修之别矣,终日锁愁颜。

    此心枯井水,无复起波澜!

    十五

    法国作家缪塞说:“最美丽的诗歌是最绝望的诗歌,有些不朽的篇章是纯粹的眼泪?!蔽也换崴?,也不敢说,我和萍子的诗歌是不朽的诗篇,但是,我敢说:我和萍子的不少诗篇绝对是用眼泪写成的!

    寄去书信,我魂不守舍,终日长吁短叹。妻子问:“你是不是想再上征程?如果是想去,你就去吧,我不拦你??茨阏獬蠲伎嗔车难?,我心里难受?!蔽夷挥?。妻子啊,你哪里知道,在修水的六年,我差点做了对不住你的事情。

    1944年6月,经过几个月炼狱般的生活以后,我的心基本平静了。我对妻子说,我想去修水看看,看看我朝夕相处的战友。妻子说,你去吧。路上注意安全。

    虽说平静了好多,但我对萍子的思念却是无论如何也切断了的。萍子,你该早出院了吧?你的胃口还好吗?你消瘦了吗?还是原来那样天真活泼吗?孙广吾对你的照顾还周到吗?如果他违背诺言,你告诉我,我写信骂他……

    我好矛盾,担心萍子还在修水,又担心萍子不在修水。如果还在那里,我去了才会不虚此行?!墒?,我又担心因此而藕断丝连!如果萍子不在那里了,我可以放心地去,到留下我们足迹的地方,走一走,看一看,去仔细地回味曾经发生的那些刻骨铭心的故事。但是,物是人非,人去楼空,岂不是徒生伤感?

    我终于没有去,而去了海南岛国防要塞司令部?!?/p>

    十六

    萍子最后究竟去了哪里呢?我有过种种猜测,但我最后断定她一定去了台湾??谷照秸だ?,她应该还在大陆的什么地方工作过一段时间,内战爆发后,该是随孙广吾去了台湾,在蒋经国麾下工作。以下的情节或许可以证实我的猜测。

    我曾经有《秋水伊人》十章,是我在海南岛要塞工作时,为思念密友萍子所作,登载在当时的《和平日报》上,曾经轰动一时,和诗当有百首。六十四年过去了,令我没想到的是,我还能看到台湾无名女的和诗,无名女的和诗也有十首,登载在台湾的一家报纸上。是一位在台湾的老兵在大陆恢复和台湾往来时,邮寄给我的。其中一首说:

    移情让爱真非假,恋旧怜新假是真。

    细雨梦回花落叶,台风浪激水浮萍。

    女尊男也男尊女,卿爱我乎我爱卿。

    赢得千秋传佳话,牺牲自我利他人。

    我又和诗十首,其中一首说:

    风华正茂爱青春,巾帼之英美善真。

    求索无门悲左道,机缘有卜问君平。

    红颜白发谁关老,海誓山盟我负卿。

    六十四年离别泪,行行洒向有情人。

    展读台湾无名女的和诗,我又一次轻轻地深情地呼唤:“萍子——,你还好吗?”

    那晚,我转辗反侧。老伴问我:“你这是怎么啦?”我坐起来,对老伴说:“我想去修水看看,行吗?”老伴说:“让外甥女陪你去吧。我早就想到是那无名女的和诗惹你啦,都九十岁了,竟然还像个年轻的小伙子,呵呵呵?!?/p>

    2009年8月,我在外甥女的陪伴下,重游修水。外甥女说,外公,您足下生风,我好累喽,您走那么快干嘛咯?我说,外公高兴呀。

    浓郁的花香把我们引到了总台故地,机房不见,丹桂犹存,只是树干粗壮,高达二丈许。望着亭亭如盖、芳香四溢的丹桂,60多年前植树的情景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回放。外甥女好奇地问,外公,您望着丹桂发呆,难道这是你和萍子手植的?我点头说,是的。外甥女叫我摆好姿势,留影纪念。我慢慢地车转身,脸上很自然地露出了幸福的微笑。外甥女紧按快门,纪录了这幸福的时刻。

    流连忘返之时,一个年轻小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们跟前,他满脸写满了疑惑,问:“老先生是哪里人?也是特地来看这两株丹桂的?”我微微一颤,随即笑着问:“照你的意思,那就是还有人也特地来此地看过这两株丹桂,是吗?”小青年告诉我,也是去年的这个季节,一位贵妇人模样的老妇人带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在这里盘桓良久?!澳抢细救烁鲎痈吒叩?,年轻时一定长得很漂亮。老妇人伫立良久,一脸的幸福,像在回忆美好的往事。末了,她们在这儿也留影了。据说,老妇人还捐了巨款修缮圣母寺?!?/p>

    我心里一惊,难道是萍子?

    我们于是到了圣母寺。这时,暖暖的阳光给圣母寺镀上了一层金黄。圣母寺现在已经修缮一新,香客如云。我虔诚地敬上了几炷香。忍不住找到了住持,试图找到是萍子捐款修缮的证据。住持说:“有人捐款是真,无人留名是实。但是施主留诗在此,或许可以求证?!?/p>

    我接过留言簿,翻到那首诗。诗云:

    往事如云亦如烟,不堪回首忆当年。

    迹留海外丝犹系,肠断天涯梦永绵。

    翘首离鸿音已渺,伤心破镜缺难圆。

    今生预订来生约,揽月重期会九天。

    我轻轻吟读这首诗,心潮翻涌,不由得吟出了下面的八句:

    忽现蛛丝马迹痕,疑团难辨究根源。

    皇天恩赐离还合,大地回春冷变温。

    红杏今日宜结果,盐梅自古好调羹。

    天真纯洁千秋爱,化作庄生玉蝶魂。

    反复展读无名氏的诗作,我再一次深情的呼唤:“萍子啊,你还好吗?……”

    ……

    审核:bigyao精华:bigyao今日关注:bigyao
    关于短篇言情小说《烽火恋情》的编辑点评:

    暂无编辑点评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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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会员评论
    OK庞广龙〗对原创文学作品言情小说《烽火恋情》发表评论    评论于2012-12-29 10:26:11

    诗兴欢随酒兴扬,绿波红叶荡修江。

    恼人春色君知否?自古情场亦战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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